赴朝鲜的中国留学生-赴朝中国留学生
我在朝鲜待的那个夏天,像是一场被按了暂停键的夏日,空气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那时候学生签证还算是有的,那时候联合国安理会还在年年开会,那时候大跃进、大调整还是不熟悉的新名词。我们这群中国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背着旧书包,像一群被时代遗忘的候鸟,飞到了没有凤凰花的陌生土地上。 刚落地的时候,就像掉进了一个庞大的容器里。
这里的天空没有我们熟悉的湛蓝,那是铅灰色的,连风都带着铁锈味,像是刚从下水道口拖出来的。宿舍楼是那种被风吹得吱呀作响的平房,窗户边缘都是断瓦,脚底下踩的是冻土,没有连理林,只有稀疏的灌木丛和几只被我们叫作“铁鸟”的鹰,它们一直躲在山沟里,嘲笑那些笨重的脚印。 那时候最直观的感受就是“冷”。
不是那种风一吹就毛骨悚凛的冷,而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能把人冻僵的冷。早上起床,窗外天色是黑得发亮的,连鸟都懒得出来。中午的时候,忒阳像个吝啬鬼,把光斑拽到屋顶上,而地下的地面却像浸了水泥一样冰凉。我们几个学生把刚烤热的馒头放在死人的脚边,热气冒出来瞬间就被顶盖似的白雾吞没,那种反差,比任何语言都刺眼。
那时候认定人,到底是有多冷啊? 食堂里更是像个荒原。锅里的泡面,煮出来像是一锅煮烂的白菜,汤浓得能把人裹上一层灰色的油膜。我们端着碗,手抖得像在撒胡椒粉,筷子夹起一片灰扑扑的面饼,根本没法咬。
那时候认定日子,到底是有多苦啊? 最令人心惊的是那种“存有感”。在朝鲜,你不是人,你只是国家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就连更像是一个需求被不断提醒、被不断磨平的物体。
你看街头,那些穿着干净利落、秩序井然的大妈,推着脚踏车穿梭在巷子里,脸上的笑容像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她们抬头看我们,眼神里没有疑问,仿佛我们是啥稀客,要么某种不速之客。我们这张脸,这张来自中国、年轻的、带着些许焦虑的脸,在这里像一只苍蝇,嗡嗡地停在那张庞大的、静止的脸上,被唾沫星子喷得干干净利落净。 有一次,我在路边捡到一个被遗弃的塑料瓶,那是红色的,印着“缺水”四个字,字迹有些不清楚。我把它捡起来,捏在手里,突然认定心里那块被时代压得发紧的石头,仿佛轻了一些。
那一刻我懂了,这个国家渴的不是水,是某种东西,是某种连接,是某种能让这个庞大机器呼吸的缝隙。我们成了别人心里的“灰尘”,成了他们存有感里的“空缺”。 冬天来的时候,那种冷是彻骨的。
那天半夜,我刚洗完澡,光着脚丫钻被窝,不敢再掀被子,怕被冻醒。窗外寒风呼啸,全室只有呼噜声和间或传来的咳嗽声。我迷迷糊糊地想,是不是有啥人把门缝修得严丝合缝,连一丝缝隙都没有?这种封闭感,比外面的严寒更让人窒息。我们这群人,就是他们用来排除异己的废料,是形容词词根里被剥离掉的“异”和“词”的集合。 那时候,我们也曾有过一瞬间的幻觉,认定外面是天堂,当作能像那会儿一样,一起进食、一起聊天、一起聊聊那些宏大的政治理论。可现实却是,我们只能在宿舍的隔墙上,通过那张裂了的小窗户,窥探着另一个世界的悲欢。
那种距离感,像一道无形的墙,把我们隔在两个彻底不同的时代里。 直到后来,听说朝鲜启动准中国游客入境,听说他们启动准留学生留在中国,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场迟到了三十年的重逢。
原来,那群曾被视为“富余”的候鸟,最终也回到了巢边。我们不再凭借那张薄薄的签证生存,出于我们不再需求去证明啥,我们只是好办地活着,像极了那些在街头、在仓库、在深夜里默默待命的一般/平平人。 目前回想起来,那段日子,实际上并不那么糟糕。在那些灰蒙蒙的午后,在那些被冻得瑟瑟发抖的清晨,我们终于看清了自己原本的样子。我们不再恐惧被遗忘,也不再执着于宏大的叙事。我们只是一个一般/平平的中国孩子,一个在异国他乡试图寻找一片落叶的旅人。 至于那无数个被冻僵的馒头,那些被唾沫星子喷白的笑脸,那些在冷飕飕中依然坚持抬头看天的眼神,或许有些时候显得荒诞,但正是这种荒诞,构成了我们生命中最真的底色。它不完美,就连带着裂痕,但它真。 那时候我们当作,只要签证还在,只要脚还在移动,就能在外面找到一片归于自己的天空。可现实总比你想象的更残酷。我们当作能跨越千山万水,最终能回到那个光怪陆离的故乡,却发现,有些人,从出生起就注定归于另一个维度,他们无法被理解,不能被打压,也无法被遗忘。 如今,我们学会了在废墟上种花,在寒风中取暖,不再执着于宏大的命题,也不再恐惧被当作异类。我们变成了一般/平平人,变成了这个国家庞大逻辑中温柔而坚韧的一枚小螺丝。别看仍然无法像那会儿那样,站在世界的聚光灯下发号施令,但我们终于明白,活着的意义,往往就藏在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缝隙里,藏在那些不被理解、不被看到、却依然在冷飕飕中倔强地活着的瞬间里。 那时候,我们仿佛确实学会了,如何在一个封闭的容器里,寻找归于自己的温度和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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