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画过那种一辈子画不完的线。 不是那种画成反义词的线,而是画成直接电流的线。我画过无数个早晨,阳光像融化的蜂蜜流进窗框,把老旧的木地板晒得发烫。

那时候我认定,插画就是在那片光里找影子,找那些藏在生活缝隙里的东西。 有人问我,为啥你的画里总透着一股子“电影感”?我认定实际上没那么复杂。电影感,就是人。就是那些在光影里磨蹭、在路中间踉跄、在转角处突然停下来看一只麻雀的人。我不喜爱完美的模特,他们像壁纸一样规整,我需求的东西,是那种会掉皮褶、会呼吸、就连有点毛躁的真感。 记得有一次,我在一间逼仄的仓库里画一个老钟表匠。他没穿正装,裤脚沾满黑灰,手里拿的锤子都蒙了层灰。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真不是“完美”,而是“不完美”。就像我们平时聊天,总爱打比方,可真正懂你的人,连你的手都是乱抓的。

故此我画钟表匠时,特意没修好他那把锤子,让它歪歪扭扭地挂在墙上,比摆得像广告图还要自然。 这种不完美,是当代插画最缺的东西。我们忒忙着去追求质感,去追求那种丝绒般的细腻,却忘了生活本身就是粗糙的。就像目前,大家还在用 Illustrator 做稿,疯狂磨边框,纠结光影的分离层次,却忘了真正关键的是把那些直抒胸臆的东西画出来。

像我想画夏天,不去画一个完美的蝉,就画一只尾巴翘着停在芭蕉叶上的小虫,哪怕它屁股有点歪,也带着某种确定的、活生生的重量。 我还画过大量城市的样子。

特别是那些被遗忘的角落。 比如我画过北京的那些胡同。

不是那种金光闪闪的胡同,是那种有味道、有灰尘、有脚踏车链条涩声的胡同。我画一辆脚踏车停在门口,后轮轮胎里满是泥,车把上绑了个破帆布袋,上面歪歪扭扭印着个歪歪扭扭的字。我画那个背影,不是那种背挺直的背影,是那种肩膀塌了、步行有点单薄的背影,呼吸都带着点重。 数据告诉你,城市里每秒有多少人在低头刷手机,有多少人在为了拼单在路边徘徊,有多少人在深夜里对着屏幕流泪。

这些数据都是冷的,但我在画里想表达的,是那些屏幕外的温度。我认定插画不应当只是记录数据,应当是在数据里挖出那些被忽略的人间烟火。就像我想画一个外卖小哥,不用那种夸张的跑车,就画一辆一般/平平的电动车,把头盔摘下来,露出那满脸被烟熏过的脸,眼里满是那种“我在送餐”的累得慌和执着。 这种累得慌感,实际上就是一种情感。我们画插画,最终不是为了取悦观众,而是为了在那些看似无涉的生活碎片里,能找到某种共鸣。 目前的行业,变化忒快了。

那会儿画插画是选一个主题,画三张图,然后一包烟抽出来,对着白墙画完。目前的逻辑变了。

我想画一个老人,可能三年,画三十张,每张都在讲他不同生活阶段的一个瞬间:从退休的闲适,到生病时的脆弱,再到回忆时的那种恍惚。我不喜爱那种结论式的表达,我更喜爱留白。 就像画一个失恋的人,画来画去,总画不出那种“心死”的感觉。我就画他手里那张发黄的旧照片,照片边角已经掉了一只,照片里的表情没啥变化,就是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背景里,那个曾经爱过他的女孩,目前正穿着另一件衣服,走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她的背影不清楚了,只有一只鞋尖穿着鞋带,一步三转。我就在那儿,画着画着,突然认定,或许生活就是这样,我们都在赶路,只是方向不同。 这种直觉式的表达,才是插画设计的核心。就像我之前说过,插画不是工业品,它是活的。它准你犯错,准你画歪了,准你画得不够专业,就连准你中途画不进去。就像我在画一只蝴蝶时,它飞走了,我就把它画在墙上,画在柜子里,画在书里。 艺术留学,或许并不是让你去学一个高精尖的技法,要么学如何把光影渲染得越来越像电影。

反之,它可能是在逼你慢下来,去观察那些被你漠视的东西,去理解那个“为啥”,然后,用你自己的语言,去把这些碎片拼凑成你独一无二的东西。 最终,我依然信任,插画是有温度的。

哪怕画得再好办,哪怕线条再直,只要里面藏着那个真的人,藏着那个真的、不完美的、热气腾腾的瞬间,它就有价值。就像我画的那个老钟表匠,它值多少钱?我不知道,但它知道,当我拿起它的时候,我实际上是在重温那个夏天,在那些被遗忘的角落里,寻找自己曾经遗失的、那片最软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