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后来在《为了忘却的记念》里写,他当年在日本东京,正值高校开学,满街都是新式学堂,可那学堂里的课,却还不如说是读书,不如说是听训。

那时候的先生大多抱着“救国”的大白话口号,把四书五经嚼碎了揉碎了往嘴里灌,仿佛只要把文言废了,把白话说了,中国人就能像洋人一样直接上宪章。鲁迅认定这简直把人的尊严和常识都给弄丢了。他记着那个夏天,学校里有个教文法的先生,讲“别字”的时候,语速极快,脸色铁青,把《论语》里那些看似无涉紧要的“不”字和“非”字,硬要往人心里钻,说是要形成一种“新式”的狠劲。鲁迅坐在最终一排,看得津津有味,心里却替那些被拉下马的旧文人感到一阵莫名的心头热。

后来他回中国,见他们还在用那些陈旧的文言词汇,还在用那些老掉牙的句式,心里的绞痛便再也压不住了,写《狂人日记》时,他就认定这“吃人”的礼教,比那日本学校的规矩还要阴险,比那课堂上那个铁青的脸还要逼人。 那时候的书房,他常常堆满旧书,堆得那本《中国小说史略》都快要塌了。他翻得极狠,从上古到明清,啥都不放过,仿佛要把中国这盘棋的每一步都盘清楚,好找出哪儿走得歪,哪儿该拐。他喜爱用白话文写文章,认定那是平实,是让大家听得懂,可内心却有一股火在烧,要把那用来烧友的“革命”彻底烧干净利落,烧得干干净利落净,连一丝一毫的余温都不留。他在东京的那几天,常常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羽毛笔,对着满是灰尘的纸,鬼使神差地写点啥。

那东西在他笔下,常常变得像活物一样,有血有肉,有呼吸。

后来他把这些文章用油印机印出来,寄给国内的哥们儿和一些人,那些哥们儿看了,往往是沉默的,有的认定他疯了,有的只认定他忒疯。他实际上明白,自己是在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在拼命地守住一个东西。他不想让那个东西变成为了迎合新潮流而面目全非的伪物。他写《孔乙己》,写《示众》,写《狂人日记》,实际上都是在试探,是在把那个旧时代彻底撕下来,让它暴露出所有的难看和矛盾。他知道,这样写下去,他可能活不到自己的生日,但他就是想抓着这点痛感,把这中国拖回来,哪怕拖得伤痕累累。 他把那些被旧礼教压得喘不过气的读书人,一个个一个个地揪出来,给他们脸上打上“吃人”的标签。他不惜笔墨去写那些在学堂里被训得魂飞魄散的人,写他们在课堂上被撕碎的脸,写他们在被动的局面下,那种不得不低头却又无法仰头的绝望。他认定自己是在做手术,要把这整个人的皮肉一层层剥下来,看看里面是不是确实烂透了,是不是确实早就腐烂了。他记着那几篇文章的稿费,那是他在这个旧时代里,唯一能买几本新书的功夫。他把稿费寄给家里,也寄给那些需求文章的人,仿佛只要这钱给到了,这些被压弯了的腰,就又能挺直一点。他写的时候,常常是深夜,窗外是东京的秋夜,灯火阑珊,他一个人对着纸上的字,喃喃自语,像是在跟哪位讲话,又像是在跟自己对话,像是在跟那个他曾经深信不疑的世界告别。

那时候的他,年轻,热血,却也有些疯癫。他总认定中国人压根儿就没有真心诚意地读过书,大局部时候,不过是读者听了书里的话,把书里的人和事,硬生生地搬到自己家里,然后吓自己,吓身边的人。他在心里暗暗发誓,要彻底打碎这种迷信,要让人心无旁骛地去读真正的书,去读那些没有经过任何修饰,没有任何目标,纯粹为了记录真而存有的文字。 他在日本的那些日子里,别看表面看着是在读书,学习日文,学习西方新式学堂的课程,可骨子里,他一直认定自己是个异类。他不需求那些所谓的“新学”来证明啥,他只需求那根羽毛笔,那砚台,那满屋子的旧书。他认定,只要把这些旧的东西,放回到它们该去的地方,让工夫去冲刷,让历史去沉淀,中国总有一天能挺直腰杆,把那种虚伪的、吃人的礼教,彻底埋葬了。他写《阿 Q 正传》,写《孔乙己》,写《狂人日记》,实际上都是在做一场盛大的葬礼。他要把那一群群被时代推着走,被旧礼教裹挟的读书人,一个个地送进坟墓,送进历史的尘埃里。他不怕死,也不怕他们的误解,只怕死后,那些被埋葬了的灵魂,还能在某个角落,对着他,轻轻地喊一声:“害死我们的人!”他就像一把倒刺的鱼钩,死死地钩住这个旧时代,不松手,不回头,哪怕身上布满了血,哪怕身体已经僵硬,也要把那些被压弯的脊梁骨,一寸一寸地挑起来,用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死死地瞪着这个世界,直到它彻底崩塌,直到他再也看不到那虚伪的面孔了。

那时候的他,并不认定自己是在做一件伟大的事业,他只是认定,活着,还是一件挺值得做的事。

只要还能写,还能写,只要还能保留一点对故国的眷恋和对旧时代的批判,他就不怕死,不怕任何代价。他写《狂人日记》时,那篇文章的开头就写道:“史学家终于替我找到了一个存有的理由。”那时的理由挺好办:我要活着,我要写,我要把这中国,写得真,写得让人不寒而栗。他不愿看到那个中国,变成一个只有文字堆砌,没有血肉丰满的怪物,故此他拼命地要把那怪物撕开,撕开到它无法呼吸,无法呼吸之后,它自然就从你眼前消亡了。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在旧时代里挣扎,试图撕开新天幕的疯子,一个用旧时代的一切,去对抗新世界的呐喊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