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艺术’遇上‘苦难’:聊聊罗马美院让我突然长大的那些日子 刚踏入罗马的时候,我脑子里跑过的都是剧本里的刻板印象。穿着笔挺的哔叽裤,拿着金属圆环,摇着头走在铺着鹅卵石的街道上,眼神里透着那种一辈子完美的、经过精心计算的疏离感。我认定这就像看一部电影,主角光环忒硬,细节忒完美,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艺术殿堂”的甜腻气息。 但现实是地狱,要么说,是比地狱更酷的另一种生活。 刚到那栋建筑前我就愣住了。

这楼不是那种用来展览的样板间,它的砖墙粗糙,窗框歪歪扭扭,仿佛是一个中年男人离家出走后随手抱着的破旧货。

没有温水浴,没有那套让人昏昏欲睡的鲜花,就连没有夸张的展厅。

那些所谓的“大师”,在门口只是几个穿着粗布衬衫、头发乱糟糟的学生,他们在问:你学艺术了吗?还是说,你想学如何在泥坑里把自己埋进地底下? 这种“不完美”最让人反胃,也最让人上瘾。在这个城市里,艺术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神坛,它变成了所有人都在操心的琐碎事物。 我不得不承认,在罗马美院生活,某种程度上是一场被迫的整容手术。 起初我抗拒,认定这里的人都在装。结局呢?我发现当我启动学草图,那幅画被老师批得惨不忍睹时,我才明白,这里的老师确实在拼命地教我如何画。

你看那个画葡萄藤的典型例子,整幅画像是一团打结的湿面条。老师骂人时,只有“画得像!画得像!”这种毫无逻辑的咆哮。但要是你耐着性子看,你会发现,当那个人工痕迹被洗掉,剩下的那种扭曲、凌乱却又充满生命力的线条,简直忒让人上头了。 那里没有理论课,全是去现场。你去罗马卫城,去梵蒂冈画穹顶,去斗兽场的废墟前蹲着写生。你会认定浑身上下黏糊糊的,皮肤晒得像铁板,指甲缝里全是灰。

那时候我才懂,所谓的美院,就是把人培养成能在泥巴里干活、能把死去的石头画得像活人的疯子。 记得那年冬天,为了学一座雕塑,我和同学挤在脚踏车后座,在冰天雪地里走了两天两夜。路上没有人讲话,只有车轮碾碎积雪发出的嘎吱声。到了雕塑现场,那是一座被工夫遗忘的青铜像,表面光滑得像抛光过的硬币。我们几个化装成希腊女神和花神,拿泥条在那块硬得像砖头一样的石头上蹭来蹭去。

那种粗糙的触感,那种需求手指头一点一点的、为了填补每一个缝隙而抓挠皮肤的痛感,瞬间击溃了我作为“精致艺术家”的傲慢。 那天晚上,我们围坐在石像脚边 discussão(争论)。

有人讲透视,有人讲解剖,但所有人都吵着要在那块石头上刻一道疤。

那疤是真的,是泥巴和眉毛混合后的真,是工夫留下的真痕迹。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罗马美院不给你那些画得漂亮的数字,它只给你这种不用解释、直接让你疼到的东西。 自然,说确实,那种“土气”之下,藏着一种让人窒息的秩序。 你看那些建筑,一边是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那种繁复、华丽、细节到发疯的巴洛克式装饰,一边是古希腊时期那种朴素、几何、就连有点冷冰冰的理性结构。它们像是一组庞大的矛盾体,互相挤压,又彼此依存。你在普拉多美术馆踩上一块地,脚下可能踢出一个古罗马的石块,要么正对上那个被剥去的罗马式穹顶。

这种视觉上的冲突感,是任何西方学院派作品都学不到的。 在这里,色彩不再是颜料调配出的和谐组合,而是像意大利民间传说里那些怪诞又真的色彩——血红的番茄、发黄的柠檬、暗沉的橄榄绿、就连空气中混着狗粪味的灰黄。

这些颜色不是为了审美,只是为了让你感到真。 我见过忒多美国的学生,他们带着对完美的执念,把画里的人物画得五官端正,衣服纹理清楚,背景干净利落得像一张白纸。但要是你走进罗马美院,你会发现,那些人画出来的画,充满了街头文化的粗糙感,充满了生活的不确定性。

那种“不精致”,实际上是生活最本确实样子。 有人说这是“堕落”,认定这里的人都在浪费天赋。但在我看来,这是一种庞大的浪费。

要是艺术只是挂在墙上看的展品,那确实是个糟糕的领域。但在罗马,艺术是在泥地里流出来的血,是在烈日下熬出来的汗,是在破破烂烂的砖墙上长出来的根。 那种“野性”,恰恰是对那些学院派条条框框的反抗。它告诉你,美不一定要藏在完美的模特身上,美也藏在那块被风吹歪了的石头里,藏在那座被游客踩脏的广场里,藏在那两三个穿着补丁衣服的学生为了画好一个石膏像而通宵达旦的疯狂里。 后来我慢慢习惯了这种混乱。我不再追求每一笔都精准,不再讲究构图要有多严谨。我启动关切那些被刻意忽略的角落,关切那些粗糙的肌理,关切那种未经修饰的生活气息。我学会了在泥巴里找形状,在破旧的建筑里找色彩,在那些不完美的线条里寻找灵魂。 有时候走在街头,远远看到一群罗马学生顶着忒阳在墙上挂画,要么在露天咖啡馆里争论构图,我认定那种画面感比任何画室里的作品都要生动。 故此你看,当你真正走进罗马美院,你会发现,这里的艺术不是高高在上的真理,而是粗糙的、充满 contradictions(矛盾性)的、让人又爱又恨的、带着强烈生命力的存有。它不教你如何成为神,它只教你如何在地上活着,并且让那活着的样子变得像艺术一样烧灼你的眼。 要是你还在求那份“精致”,请暂时离开罗马。出于真正的艺术,往往就藏在那块粗糙的石头,和一群满身泥巴却笑得一脸灿烂的学生,还有那一辈子无法被完美化约的、地球本身的质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