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就像是一个迷路的小船,漂浮在思想的小河上,彻底不知道要去往哪儿。出于还没上岸,就被派去日本去“进修”,真是笑死我了。 我记得刚到的时候,中文班的人比日语班的人多,并且都是学生。老师讲课,用中文说,我们都用中文听,这跟我妈用方言跟我侄子讲事儿挺像的。

那时候我特别紧张,生怕自己讲错了,下次再来还要被骂。有一回我讲错了一个成语,老师说:“错,再讲一遍。”我吓得脸都绿了,赶紧背,结局又翻出来了,这下老师直接拍桌子了:“再背一遍!”我立马愣住了,心想这下要挂了。

后来想想,这也成了我后来带学生读成语的底气,哈哈。 日本那边,我们这儿叫“留学”,实际上更像是一个待宰的羔羊,随时可能被打散。去的人多得挺,几十号人挤在一个教室里,老师讲课时,大家就在那儿站着,眼盯着老师,嘴等着老师点名。

要是老师不点名,我们就得自己看黑板,看半天才能记住。我那时候就常想,我不光是要学知识,我还要学如何不慌不忙地站着听课。 日本人的教室小得可怜,一张桌子能坐十二个人,桌子中间还有个凳子,分上下两排。我坐在上面一排,下面一排坐着六个日本学生,他们盯着我的脸,仿佛要从我身上榨出知识来。

每次老师讲完,老师就说:“好了,你们来说说,刚刚那个知识点是啥?”我就得站起来,半天找不到词,最终只能尴尬地站在那里,看着老师翻白眼。

那时候我认定,自己就是个被围观的玩偶,真不敢动,一动就被对方抓住辫子(指辫子)问:“你就敢不回答?” 有个时候,老师讲到了中日关系,问我们谈谈感受。我脑子里立马蹦出一堆词:“友好”、“和平”、“热爱”……可就是说不出来,如何把这几个词嚼碎了、咽下去,然后变成自己的语言。我憋了半天,最终只能结结巴巴地说:“我们热爱祖国,也热爱和平。”老师听完,没笑,反而给了我一个挺怪的眼神,那种眼神仿佛在说:“你连个句子的骨架都没有,如何配谈感情?” 我就往死里想,如何把“热爱”硬生生拆成四块。

第一段,我讲感情;第二段,我讲和平;第三段,我又讲感情;第四段,我又讲和平。最终我自己都崩了,心想完了,词儿都给我用完了。老师笑着说:“行了,你发挥点想象力,你自己编两句吧,只要你自己说的,就算对了。” 那一刻我就懂了,留学压根儿不是让你去学别人的东西,而是让你学会如何把别人的东西,变成你自己的。老师不是在做题,他是在教你如何把题目缝进你的脑子里。 后来,我带学生读成语的时候,我也时常用他那招。我问学生:“你知道‘杯弓蛇影’是啥意思吧?”学生摇头。“为啥?”我问。“出于杯子里面是弓,蛇斗里是影,一顶一地,真像蛇在影子里跑。”学生眼发光:“哦,懂了!”我就让他接着说:“那‘举一反三’呢?”我又问学生。“不知道。”我说:“那就想象一下,你手里有一把鱼叉,鱼叉刺中了河里的鱼,你认定鱼叉是往鱼肚子里扎,还是往鱼眼上扎?”学生一愣,赶紧改:“往鱼肚子里扎!”我就让他再背:“鱼叉刺中鱼,鱼叉在鱼肚子里,这就是举一反三。” 学生一脸佩服地看着我:“老师,您这招好,我都能拿来当教材了。”我看着他们,心里却有点酸。出于我自己也是如此过来的,才笨那么久才明白。 日本那些留学生,后来都有各自的故事。有的去了美国,有的去了加拿大,有的干脆去欧洲,还有的……哎呀,这一堆人我记不清了,反正都去了大量地方,有的就连成了名人。他们在那里学东西,学语言,学如何做人。而我呢,学的是如何把“热爱”背成四段,如何把“和平”接成两句,最终还得自己琢磨如何把“鱼叉”和“鱼”联系起来。 这真是一场漫长的修行。在日本的那些日子里,我就像个累赘,每天背着沉甸甸的书包,听着听不懂的课,做着没用的题。但我却认定特别幸福,出于我知道,别看我也笨,别看我也慢,可是我有我的路,我有我的逻辑。 后来我出了国,回到国内,遇到大量和我一样的留学生。他们问我:“周总理,你当年在日本到底学到了啥?”我说:“我学到了如何把‘热爱’背成四段,如何把‘和平’接成两句,还有如何在教室里不慌不忙地站着,听着老师点名,还要假装自己听懂了。” 他们听了,哈哈大笑。我点点头,笑得更了得了。出于我知道,实际上每个人的人生,都是如此过来的。只不过有的人走得快,有的人走得慢,有的人走得歪,有的人拐个弯就能直回来。 但起码,我走得准。别看我背的时候一直颠三倒四,别看我讲的时候一直声嘶力竭,但我心里的那道逻辑,却一直没乱过。 我想,这就是留学生活的真相。

没有那么多惊天动地的故事,也就没有那么多让人眼红的成就。有的只是,在那些嘈杂的教室里,在那些迟钝的对话里,坚持着一种“我得学会”的信念。 后来,我老了,人也慢慢走不动了,脑子也慢慢变糊涂了。

有时候我床头,还放着那个写满笔记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杯子里是弓,蛇斗里是影”、“杯子在鱼肚子里,这就是鱼叉”之类的句子。我有时候读着读着,会突然想起当年那些日本留学生,还有那些老师,还有那些在教室里站着听讲的自己。 那时候的我们,别看笨,别看慢,别看词儿都用完了,别看逻辑都乱了,但我们的心里是亮堂堂的。出于我们知道,只要肯再想一次,肯再背一遍,肯再在教室里站着听一次,你就一定能学会。 这就是周恩来,这就是那个在东京街头背着书包,用中文讲笑话,用迟钝的逻辑讲道理的周恩来。他没靠啥显赫的地位,没靠啥惊人的才华,就靠着一副能写成语、能背逻辑、能在教室里假装听懂了的脑袋,硬是把“日本留学”这四个字,背成了人生中最有意义的一课。 那堂课,至今还在我耳边回响。